阅读时可以边听:Spotify 歌单。
我的音乐品味,一向和人们对我这种人的预期不太相符。我是在华盛顿特区郊区长大的亚裔美国人。我一路攀上了美国东北部的一座象牙塔:耶鲁。如今,我是一名机器学习工程师,也想当个社会学家,正在旧金山扎根。没错,我出身工薪阶层,可妈妈是发型师,爸爸是导游。我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蓝领气质。不知走到哪一步,我竟成了乡村音乐迷。
我第一次自己掏钱看的演唱会,是大学一年级结束后那个夏天,在花旗球场(Citi Field)举行的扎克·布朗乐队(Zac Brown Band)演唱会。当时的女朋友和我住在法拉盛一家每晚二十美元的 Airbnb。从缅街(Main Street)走到球场的半个小时,仿佛把我们从九十年代的香港带进了得州的一个周五夜晚。人群里的其他亚裔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没有一个是男的。
开场歌手科迪·约翰逊(Cody Johnson)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演说,颂扬炽烈的爱国心、退伍军人,以及一种不分党派、彼此包容的文化。他痛斥社交媒体上的“取消文化”,台下欢呼声一浪接一浪。当晚离开球场时,四周响着“LET’S GO BRANDON!!”的口号声。1
今年六月,我飞到纳什维尔,去看艾伦·杰克逊(Alan Jackson)最后一场全长演唱会。十月买下两张票时,我还觉得自己到了夏天谈上恋爱的胜算很大。两张票共计一千七百一十五美元,但我对自己说:如果一切顺利,这会是一趟很棒的情侣旅行。要是不成——嗯,到那时,我肯定又爱上谁了。夏天还远着呢。
那段暧昧关系没能开花结果,也没长出一段新的恋情。到了五月,是时候启动应急预案了。我把那张票推销给朋友和同事,起先按原价,后来又打了折。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艾伦·杰克逊是谁。我考虑过在财务上负责任的选择:当一回黄牛,把多出来的票卖掉。卖票的钱足够支付机票。朋友们建议我干脆把约会软件 Hinge 上的位置改成纳什维尔,到当地找个伴一起去;可我从来没有那么大胆。最后,我补贴了票钱,让一个住在远方的朋友来纳什维尔和我会合。那确实是一趟很棒的周末情侣旅行,只不过不完全是我原先设想的那一种。
演唱会上,坐在我们上面一排的几个加拿大人问,我是怎么喜欢上艾伦·杰克逊的。我的父母是不是也像他们的父母一样,在漫长的车程中,穿过美国那些相当于阿尔伯塔的地方时,把这些歌一首首灌进我的耳朵?我讲出来的故事,却颇有些知识分子式的古怪。
有一天,我不知怎么在网上读到了一篇博客文章,讲的是乡村音乐界如何回应“9·11”悲剧。那是大一时钻进去的一个问题,我越查越深,想弄懂音乐和政治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:乡村音乐怎么会和共和党联系在一起?也正因此,我偶然读到一篇文章,谈到艾伦·杰克逊那首沉痛的悼歌——《当世界停止转动时,你在哪里》(Where Were You (When the World Stopped Turning))。在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主导爱国歌曲的年代,它传达的却是信、望、爱。2
其实我早已听过这首歌,但那篇文章促使我把艾伦·杰克逊的作品继续往下听。接下来让我爱上的,是《小小的生活》(Little Bitty)——它轻快地描绘了两个人一起过平凡日子的图景——以及《还记得那时吗》(Remember When),温柔地回望这样的一生。那时,我刚开始一段后来持续近四年的感情,也已经在想象一个总有一天或许会令我怀念的未来。
不过,要说我是怎样爱上乡村音乐的,就得从童年讲起:那时我给自己灌输爱国主义,做着美国梦。七年级时,收音机里一首 Passenger 的《让她走》(Let Her Go)才打破了这道咒语。在那之前,我听的大多是《上帝保佑美国》(God Bless the U.S.A.)这样的爱国歌曲,以及古老的美国民歌。四年级时,我播放次数最多的视频,大概是一段 Cedarmont Kids 演唱《简单的礼物》(Simple Gifts)的 YouTube 搬运视频。3 初中时,我还很喜欢和一个迷上了共产主义的朋友动不动就高唱《共和国战歌》(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)——如今他在私募股权行业工作。4
高中几年,我听得最多的是 Passenger 和 YouTube 上一大批翻唱不插电版本的歌手。到了毕业班的某个时候,乡村音乐借着 Spotify 算法的神秘安排,悄悄溜了进来。现在回头看,这一步其实并没有跨得多远:乡村音乐里照样有吉他、歌声和故事,只是钢棒吉他多一点,钢琴少一点,乡音则浓得多。
从我的 Spotify 歌单留下的遗存来看,最早出现的多莉·帕顿(Dolly Parton)的歌,是她和 Pentatonix 合作重录的《乔琳》(Jolene)。我第一次听是在二〇二〇年末,那时,因疫情临时休学的一年才刚开始。同一天,我还发现了《朝九晚五》(9 to 5)。我那时其实还没有真正上过朝九晚五的班,5也不是女人,可还是能体会歌里的感受。
不过,真正把多莉刻进我的那些回忆里的,是《彩衣》(Coat of Many Colors)。6我究竟怎样发现这首歌,已经无据可查;但 Last.fm 还保留着后来发生的事。我听了一遍,把它加进歌单,然后忘了整整一个星期。接着有一天,我听了八十遍。第二天又听了二十六遍。
我并没有像多莉那样,在《田纳西山中的家》(Tennessee Mountain Home)那样的地方长大。小时候,我星期日不去教堂,也没听过附近田野里的蟋蟀声。妈妈没有给我缝过衣服。奶奶倒是给我织过毛衣,但每件都只有一种颜色,我也从未因此在学校被人取笑。可这一切,都没妨碍我在十八岁高龄时,沿着岁月往回走,漫游回年少的时光。7六年后,二十四岁的我又一次往回漫游。
上个星期,妈妈第一次来旧金山看我。她要飞去澳大利亚参加悉尼马拉松,在转机的十二个小时里给我烫了头发。离家前,她整夜没睡,准备我最爱吃的东西。她的随身行李塞满了春卷、泰式红叉烧(mu daeng),还有糯米的种种做法:芒果糯米饭、甜竹筒饭(khao lam),以及咸粽子。和几个朋友一起吃这些饭菜时,我又想起了《彩衣》,也想起妈妈对我的爱。
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,是二〇二一年初。按理说,那时我的大一应该刚过了一半,我却在休学,没在做什么特定的事。当然,我还是给自己找了些目标去追。我学会了读中文,做了记忆卡片方面的研究,读了些关于教育不平等的书。不过说到底,我只是比平时多花了很多时间和妈妈在一起。
疫情期间,妈妈以烘焙和做饭为乐,做的就是后来带到旧金山的这些吃食。那时她做的还要费工夫。有几次,她花上好几天做小笼包:先熬高汤,冷藏凝成冻,切碎拌进馅里,才能包出这一只只精巧的汤包。她一直没学会怎么把皮包薄,于是招来了她那个永远不知感恩的孩子的抱怨。也就是我。
大多数时候,妈妈都是一个人辛苦做饭。不过偶尔,我们也会一起动手。我们放着传统的包饺子不做,偏要一起学着用竹叶裹糯米,包粽子。教学视频是中文的,而中文对我们俩都是第二语言。中文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通用语,尽管视频里的有些讲解,我们还是听得吃力。
我们之间的沟通,一直都有些困难。我从特色学校到耶鲁,再到旧金山的一家初创公司,一路往上走,也越来越难把自己的生活讲给她听。我的世界里,她不熟悉的事越来越多;而在我们用中文、英文和泰文拼缀起来的语言里,谁也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懂哪些词。
困难不只是语言上的。妈妈很少记得我提起的人,也不总会问那些我希望她问的问题。有时我讲到一半,她会打断我,说起自己刚想到的什么事,和我讲的毫不相干。最近那顿晚饭后,一个朋友说我有几次似乎对妈妈很不耐烦,还问我们平常是不是一直这样相处。
也许是吧。那个不知感恩、眼里只有至亲的缺点的孩子,还在我身上留着影子。我对她没有耐心。太多事情,我觉得不值得费力解释。我也从来没花时间把泰语重新学回来——两岁时在泰国住的那一年,它是我的第一语言。我们之间的通用语,本不必是中文。
然而,每当听到《彩衣》,我总会觉得,有我们之间的这份爱,我已再富足不过。8我的童年并不完全像多莉在《从前的好日子(那时日子很苦)》(In the Good Old Days (When Times Were Bad))里唱的那样——我们有鞋,有药,后来也有了钱。尽管如此,几十年替人剪发,还是让妈妈患上了腕管综合征。和多莉一样,那段日子的回忆,给什么我也不换;但我也绝不愿再回去。最近一次去中国时,我给妈妈买了一把好的理发剪刀,是她从来舍不得为自己买的那一种。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我身上。
多莉于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去世。第二天,妈妈带着为我做的食物,在转机途中抵达旧金山。我是在上班时得知消息的。从那以后,我一直循环播放《彩衣》。
不久前,我在公司新认识的一位朋友问我,为什么喜欢乡村音乐。我试着让他明白。9可当时,不管怎么解释,听起来都有点老套。我听起来大概像是只喜欢那些按模板写出来的歌,唱的也是按模板过出来的人生;乡村音乐里也确实不乏符合那些负面刻板印象的歌。可最好的乡村歌曲,用简单的故事讲述人生的富足从何而来——那些生活与情感的片段,让我记起,沿着美国梦这架梯子向上爬时,我始终带在身上的是什么。
那些连艾伦·杰克逊是谁都不知道的朋友,这个星期都在发帖纪念多莉。她是最后几位几乎人人都能坦然说喜欢、不必多作解释的乡村音乐大师之一——连我如今扎根其间的这群支持民主党的城市年轻人也不例外。从毕业起,我在耶鲁的秘密社团就一直说要去多莉主题乐园(Dollywood)重聚。也许是时候让这件事走出群聊了。
如果你错过了开头的链接,可以在这份 Spotify 歌单里听到文中提及的歌曲和歌手。
注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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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注:“Let’s Go Brandon”字面意思是“布兰登,加油”,实际被用作辱骂乔·拜登的口号“Fuck Joe Biden”的替代说法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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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注:“信、望、爱”呼应《圣经·哥林多前书》13:13;歌词原文为 faith, hope, and love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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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注:私募股权(private equity)是主要投资非上市公司股权的投资业务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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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严格按照九点到五点来定义,那么直到今天,我其实也从未真正上过一份 9 to 5 的班。不过话说回来,大多数人恐怕也是如此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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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注:《彩衣》唱的是母亲用各色碎布为女儿缝制外衣的往事。女孩因贫穷被同学嘲笑,却珍爱这件母亲做的衣服。“我的那些回忆”出自这首歌的歌词:those memories of mine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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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注:“沿着岁月往回走,漫游回年少的时光”同样化用了《彩衣》开头的歌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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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注:“再富足不过”译自《彩衣》中的 rich as I could be,也是本文标题的出处。英文 rich 在这里仍带着金钱上“富有”的字面意思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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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注:这里化用了《彩衣》中的 I tried to make them see,将“他们”换成了“他”。 ↩